三更半暝 3

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不是应该有个合理的理由,或者一顿不愿发生和不想看到的争吵;然后才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反正谁都不认识——至少面子和情感上都可以因为陌生而继续荒芜下去,直至被人忘记一直在血液中都有的亲密关系。反正这样的事情,或多或少每天都会发生,也不新鲜,也不罕见。何必呢,真的想不清楚为什么在荒无人烟的角落里,却连一个合理的理由和说明都没有。会不会有纸条,大褂子底朝天了,都翻不出伊利尘埃。没有道理,至少可以给个在这里的原因,接受总是可以的吧。都已经接受了,却还是没有理由。

是自己意气风发的离家出走然后走失了。老年痴呆那是邻居胖敦而不可爱的老太太的事情,怎么可以做出那样的傻事呢。不可能的。会不会家里已经有一堆人在找,但是他们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早就说过,他们都这么大了,这样的小地方都找不到,不是早就反复的说,要关注细节,关注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保不齐就会有人把贵重的东西遗失在这里,不关注有怎么有机会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年轻人总是容不得老年人说他们的浮惑。一把年纪,或许不是宝了,没有用了,对抗不了岁月的沧桑,经不起一季的风雨,脆弱到骨子里的自卑,放下了自以为是,放下的还有啥,不知道了,树叶会长大,会落,然后明年还会挂在树上,嫩嫩的,喜人。

在门口站了这么一会,他不觉得冷,虽然是夏季的夜,他也不觉得热。胡思乱想把自己刻画成木呆的样子。脸上的皱纹和瘪下去的腮,在昏黄的眼珠意识里都不用去挂怀,他表面上的平静和夜的寂静并不是等号就可以关联,一个是真的安静,才衬托初自己平静下的汹涌和波澜,壮阔不了,因为哀伤不仅仅来自于无助,还有被放逐的孤单和自责。眼里的泪花捕获了空气的尘埃,然后带着它们加速的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是不是也可以被说一声了不起,成全了人和事之外的另外的琐碎得不会向别人提起的小事。

陌生的人会嫌弃指甲里面黑色的泥土,说那里面包含了细菌,包含了你这个人24小时以内的清洁状态和操守,哪怕是那个天天和你一样于田地里翻动农作物的人在发现类似、甚至一丁点的黑的尘土在你的指甲里蜷缩,他不用说话都可以传递那种鄙夷和感慨,同类相鄙是多么普遍,异类就不会,哪怕小猫小狗都踩到了狗屎人都不会嫌弃。人真是怪异的存在。唉,还好这指甲是齐整而且干净,白白瘦瘦的,有点艺术家的风范。他挥挥手,不是感觉风的键盘,而是要找找炫耀的旋律。没有人看,总要自己看见。还算满意,就是有些干瘪,不那么圆润,朴实无华。

是不是有点没心没肺,还是自己要想的事情给忘记了,需要确认什么事情了。是谁关的门,不对,是谁没有关门,没有随手关门,至少是。水龙头这么脏兮兮的居然都没有去主动清理,还有这门的木头要是不刷一层漆,风吹雨淋的早晚会朽掉,它不及塑钢和铝合金的。有没有人在,谁家的蚂蚁宠物都不管了么?起风了,可能会下雨,有没有收衣服。有没有把落花生收起来,干了就做不好水煮花生了,无论泡用上什么技巧都没有用的,甘甜滑润的要把关的是落花生的适度风干,被雨淋了可能会出芽子。没回家的有没有带伞。遇到雨树下待会就过去了,这风里的湿气不重,最多是下雨,不会下太长的时间;冒雨淋着会生病的;年轻人都好久不干活,那里禁得住这样的风寒;不生病的好,别听医生乱说,生病会提高人的免疫力——他咋不生病呢,都是骗子。我是不是生病了?什么病来着?他想到这个多少有点激动,这么关键和重要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想到。胳膊上有个针眼,有两个。针眼周围有点发青,是输液了,不能输青霉素啊,过敏。他的表情有点颓废,医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就不知道了。对啊,医生去了哪里?不对啊,怎么会在这,醒了走丢了。这是哪,医院还是回家的路上某个小区?

三更半暝 2

门是木质的,从脱落了漆皮的质地能看出来,至于是什么木的,看出来需要一个过程。口渴的哪里顾及得到呢。一扇是敞开的,一扇是虚掩的样子,似乎也应了这饥渴是不可名状的急切。虽然是水房,地面上的地砖却干涸得如外面的马路一样粗砺,被人踩踏磨损得成了这样的样子。水龙头有2个,一个把手已经残缺,一个因为不明的脏物积年而黑黑的。

“有水喝了,虽然凑合,至少可以解解渴了。”他这样想。

伸出手去扭那个黑黑的水龙头,一股清水就顺势而下了。水拍打着干涸的水池,发出噼啪的响声,在这个宁静的夜里分外的响亮。

他俯下身,用空气与水龙头隔开,用水流连接水龙头和他之间的距离;这样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冥顽的模样。

水进入肚子里,一股清凉在腹中迅速弥漫全身,瞬间整个世界都清凉了下来。这样的感觉似雨后初霁,清爽怡人,也似秋风高爽时节火烤后的秋风,也似一场鹅毛大雪过后的寒中暖意,也似乎是那晚春的一抹茶韵清香。为什么又是想到了春季呢。明明是夏季,最后想到的还是春季。哎,那璨嫩的迎春花啊。

对,那个黄色的、嫩黄嫩黄的是叫迎春花。叶子没有怎么长,倒是花先秀了出来。“终于想起来点什么了!”,“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了”。

又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确实是有点不明所以。但是记忆又好像黑夜的影子一样难以捉摸。四周都太静了;是因为安静得使得紧张加剧的到来嘛。或许是吧。连自己如何到的这里,这里又是哪里都搞不清楚的人,所有的答案都是两可,不能两全;或许是那样,或许不是那样;或许出了门左拐就是东边,或许右拐也是东边。风从藏匿的地点出发了,推着门撞向了墙的砖角,然后又折返向前赶了。也走了出来,但是没有见到风远去的影子,只有那叶子苍翠着陪伴着夜色。

还是没有人。他觉得有点不安。该不是这空旷院子的守夜人吧。那么晚上最好不要有贼。不是怕,只是见了或许都不知道如何招呼,这里只有寂静和两个粗鄙的水龙头。他们或许已经光顾过了,然后悻悻的离去,在那脏兮兮的水笼头上吐了一口口水,或许是痰。想到这些一点都不恶心,谁知道岁月过去了多久呢。

莫非是来这里送什么东西,或者从这里经过?那能证明这些的东西又在哪里呢?附近分明空空如也,除了背后的水房,前面的树,没有什么了啊。这一身青色的袍子,怎么也不会是大富大贵的人,普通人还有哪种可能,来到这里做了什么又切合这一身装扮呢?这里是天桥?!来说相声?!即使没有这空旷和寂寥,即使没有这藏现不定的风,也是张不开嘴的啊。那是什么人遗弃了,到了这里?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肯定是被遗弃了,在这里。

三更半暝 1

街角的繁忙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消失了,没有了车来车往,没有了叫卖的小贩,也没有哭着走过这里的孩子和老人。似乎一切就这样归集于沉寂。地上的蚂蚁在默默的搬起一小块碎了的面包——或者是一小块火腿肉,或者什么都不是,反正很珍贵的,驱使蚂蚁慌慌张张的赶路,居然没有注意到四周没有车,也没用人。等等,或许说没有人是不对的。谁知道呢,似乎没有人看见,因为周边没有人,这,毕竟是一个谁都需要接受的事实。不知道在这个荒凉的地方站了多久,似乎是刚才,也似乎是很久。

忽然的寂静,来得还是有些突然。让一切都似乎变得怪异。人都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只有蚂蚁,而且它也是这样的慌乱——以前的蚂蚁至少还有些从容,组个团,排个队,互相搭把手,拖起心爱的东西,一起回到洞穴里。为什么,只有单个的还是这么慌乱。这周围也没有别的蚂蚁;而且那蚂蚁本来也很粗壮,来了任何一只都不会是它的对手。

风,微微的风,吹起来了。微风贴着地面,打了个旋,又撞见了墙,给了蚂蚁一个还算温和的问候。黑蚂蚁,停了一下,紧跟着风走过的轨迹,也远远的赶过去了。蚂蚁走的线路是曲折的,先向西,然后又朝向东。似乎发现是被某个人跟踪了,摇摆的要摆脱,只是那个食物确实有点重了,它顾不得回头看看。

地上还有带着口水的瓜子皮,也有大小不一的橘子皮,被狠狠踩的烟屁股。沥青的路面有点脏了,也被磨得有些发白。在下面的砂石有些不情愿的要摆脱这里,挺直了身子,却被后面的砂石拖住了手脚。而且不只这一两个,贴着地面远远的望过去,有这样想法的砂石不在少数。波澜起伏,相对于那只蚂蚁该是这样的感觉。刚才的风应该也不是平缓的擦过地面追着蚂蚁,而是起伏起伏的吹了很久,却也撞到了墙。如果那只硕大的蚂蚁,恰巧躲在几个抱团的砂石后面,至少不会打个趔趄。

树的叶子被那阵微风惊到了,终于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复归沉寂。微风还是好的,没有尘埃——至少看不见尘埃,而且不会惊吓到任何事物,充其量仅仅是摇上一摇,摆了一下,又可以回去。叶子的脉络似乎印这样的运动有了粗壮的模样。树一天天的在长高,在哪里都一样。只要给了水,甚至肥都不用。它可以把砂石身上的脏东西洗褪并且消化掉——沥青除外。砂石不清楚这样的奥妙,如果知道,它应该沉到地里,无限的去接近树的根,树根会回应它的呼唤的。它们尽在咫尺,只能相望。中间隔着的是漫长的空气。

树边上围着一圈水泥砖,里面是狭窄的土,风吹不到,因为它躺在深深的洼处。应该是很久都没有人浇水,土地板结,7级大风也卷不起一粒尘埃。如远处墙上的瓷砖一样结实。——那是瓷砖?!哦,天啊。那么说,贴了瓷砖的地方至少是一间屋子,里面或许有个什么人之类的。至少会有一个人。你不觉得吗——不然谁会把瓷砖粘到墙上,需要搅拌水泥、沙子,还需要用水,还需要把要粘瓷砖的地方泼上水,确认它潮湿了。对,那里或许有水,感觉少点什么,是水,是的;不说话也会口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