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里的那片鼓 5
有些时候,不妨说等待是一个双向的行为,只是在等待戈多的时候,戈多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而鼓蒙在那个箱子里。
阳光晚于露水照顾着戏台周围的树木和庄稼。浓郁的雾气终于在等待黎明而消散之前遇上这些惯于早起的农民,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闲暇下来的农民终于关注到它们的乌蒙,关且到细小不见的温柔。雾气慢慢的散去,大抵还是有些眷恋的。那湿了的衣衫,那湿了的沙土。
有些时候,不妨说等待是一个双向的行为,只是在等待戈多的时候,戈多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而鼓蒙在那个箱子里。
阳光晚于露水照顾着戏台周围的树木和庄稼。浓郁的雾气终于在等待黎明而消散之前遇上这些惯于早起的农民,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闲暇下来的农民终于关注到它们的乌蒙,关且到细小不见的温柔。雾气慢慢的散去,大抵还是有些眷恋的。那湿了的衣衫,那湿了的沙土。
一只青乌色的蚂蚱快速的几个连跳就藏匿于我视线里的青草地。我长大的速度,远比望见的硕大奇特的蚂蚱要快得多,几乎是几次玩耍、几次调皮、几次尿床、几次熟睡起来就这个样子了。我愿意追着蹦跳很快的大蚂蚱跑,大多数是需要追个百米远才能用手扣到。越大的蹦的越远,张着翅膀的还会“撒拉”作响,极具挑战的能事。反正捕到带来的喜悦会让我将这些困难忘得一干二净——太阳是可以作证的,我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干着这样的事,肆无忌惮,乐此不疲。
读初中的时候,中午骑车回家就跑到奶奶家,打开电视,看当时热演的《倚天屠龙记》,只记得辛晓琪在唱的《两两相忘》。
奶奶给我做的午餐是面片汤,用荞面和白面各半混在一起揉硬再用刀削。学校离家需要半小时的路程,奶奶总是会在我到家时做面片汤——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沾了爷爷的光,现在才知道那是特意做给我的——有时米饭已经做了一半,有时馒头已经热好。
幕布通常都是暗红色的,上面植着只要光线掠过就显现银光荡漾的细绒。谁都知道那是错觉,但是没有人站出来说,看啊,那闪亮的不是线。因为,的确,那样说,多少还是有些傻的。幕布的波浪纹也并不静止,哪怕是被后台演员衣袂细小的一角碰了一下,在戏台很远的地方你都能看见那滚起荡开的波纹,和水里的波漾是不一样的。
那时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的人的都喜欢看夜戏。除了舞台,周匝任何东西都失去了颜色,植物的墨绿变成了乌黑,踩黄土红砂上,多好看的鞋子都不能从黑色中读出美来。舞台下间疏的分散着几盏蜡烛,那是卖瓜子的本村临时小商贩。他多半是守在蜡烛的一侧,旁边才是盛瓜子的白色面粉口袋。口袋的白在蜡烛的微弱光下泛着黄,里面的瓜子没有了黑亮的气势,乌作一团,仅可辨粒粒的形状。
戏台的宽度和纵深都和现在的剧院舞台相差无几,外面被墨绿的苫布包裹上,远远的就能望见。多没有方向感的看戏人都迷不了路。戏台背面绿色的苫布被挖出个门来,悬在地面两米以上,供演员、琴师、鼓师等人上上下下。
什么样子的器物可以发出那样清脆的声音?我想不出来,在晚场戏未开始的时候就早早的守在这个被挖出的门外边等着。琴师、鼓师拿着自己的宝贝在戏台左端坐定,就开始吱吱哇哇的调弄它们。那声音一点都不悦耳,甚至是难听。戏台下面等待看戏的人都忙着说着与戏曲无关痛痒的话来逃避这样的声音干扰自己的好心情。
虽然呱噪,但是总是不可避免,就像抱着我们这些小人的大人连同我们一起被哄下戏台一样毫无争议。好的是这些琴师、鼓师总算是从饱食素餐的满足中醒转了些神来,没有预定,没有指挥,还是各拉各的,各忙各的,居然掺和在一起,声音悠扬得让喧闹的人群有了安静下来的迹象。无聊的话在音乐声里消失了,对方说话的嘴唇正闭上的过程都没有眷顾,毅然将头转向了这个空无一人的戏台,挂在唇边的葵花籽皮更懒得理会。
那个声音又出来了。我惯性的直起脖子。正好站在戏台一侧的角上,透过撕裂的苫布缝隙看见是那个老者用一只很细的棍棍再打饼一般大的鼓。原来是和我小腿一般高的鼓啊!乌发间着银丝的老者背影单薄,抬起的小棍有力落下,干脆的声音就荡漾开去。老人一会打两下,一会隔很久再打一下。他打一下,我就拍次手,他打两下,我就拍两次手。虽然他执意吝啬,我还是跟上了他的节奏。两手红了,也不知觉。
演员还没有来,台下的观众也不是很多。鼓师和琴师是完全借这个当口偷懒的。老人一声清脆的鼓声停了,板胡和二胡的声音就如余音一样徐徐的隐去了。台下又是嘈杂起来。
唱落子并不如村里的老杨树每隔一年就准时托起墨绿的大叶子,它多少也是看老天爷的脸色的。自春到夏,都风调雨顺,值着农闲时节,唱落子才有其基本的可能。唱落子一是感谢自春耕至时下天恰逢时机的行云布雨,二是憧憬秋季的好收成。乡里都推断出这年的好收成已十拿九稳,索性就慢慢的踱着去看戏,看戏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这份喜悦被享受的过程。欢喜在心头,幸福的意味需要慢慢的一丝一丝的细细品味着。
鼓师和琴师大抵是看穿了乡里人这样的享受心态,虽然谁都没有说,也没有在脸上摆出那些美成鲜花足可以招蜂引蝶的笑容,但是他们懂。这些民间艺人组建的戏团成员都是地道的农民,闲时才出来与乡邻欢的。音乐再响起的间歇,正好可以喝上一杯普通的茉莉花,调弄下手边心爱的宝贝。望望台下那些远道来看戏的人,那些早早坐定在前排翘首企盼戏开始的老人,甚至眼睛盯着鼓目不转睛的小不点。
谁知道呢。不管台上的老者看见与否,我都在惦记那只小鼓,准确的说是希望他不要那么老还那么闲,哪怕是敲下小鼓也好,那并不怎么费力。但是声音确实好听。他如果知道这种美妙,肯定会敲的。我冲着他两手用力的拍在一起,褪了红晕的掌心又红了起来,有点疼,不得已才左右手互相摸了摸。还小的我目标确实小了些,他敲鼓时我鼓掌这是不争的事实呢。我鼓了掌,他却懒到连棍子都没有碰一下,大人真的是说话不算数的?!他说话了吗?我自忖,不知道哎!我鼓掌,他真的应该明白的。
总算是没有白思量这些。老者拿起小棍在鼓上敲了一下,干脆悦耳,其余板胡、二胡、锣、唢呐的声音又一次的回来了,声音渐高,戏台前的人也就更多了起来。
直到戏剧的正式开始,锣鼓场要这样演奏三次,一次比一次的节奏快。后台的演员就在这欢快的催促中化妆打扮。原来的戏迷听见这样的演奏,总会快步紧赶,将其当作是演出开始前的最后一通。最后这一通,会让散漫的村里人由慢走变小跑——不跑几步,抢不到好位置可是看不好戏的。
我确定,我是惦记那个小鼓的声音的。戏剧开始,我就在所有的唱腔里将那清脆干练的鼓声提炼出来。疼,教会我动手指头。原来,不需要很疼,动动手指就可以。鼓声来了,我就动下指头,表示我知道它响了一次。鼓点密集,就只好五个十个的全上了,有些乱,但是还可以。终于累了,就素性辛苦一只手,另外一只懒洋洋不纯洁的想着,有个小棍就好了。
很小的时候,连自己都不记得是几岁、是哪年,只记得被别人抱着走上了一个大大的高台上面,周遭的人都不再玩弄手中能发出曼妙声响的东西,凌乱的后台被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戏装所占据着。还有长长的髯,还有我喜欢的带着碎碎丝线的马鞭。但是大人专注的不是这些,而是被大人抱着一字排开懵懵懂懂的孩子,都是如那时的我一样,眼神里是好奇和不懂、不知道干什么的安静等待。
这一天,是落子的正日子,就是村里请来评剧团演出的中间那天。中午会用宰好的猪肉祭庙,震天响的鞭炮。不过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孩子这天是除了民间艺人之外舞台上最重要的演员,这些业务演员不会唱戏,会哭,被放在舞台上,哭着喊着要下去。原因很简单,油彩被民间艺人生生的画在脸上,大人把孩子抱得紧紧的,奈何如何挣扎也逃脱不了。待得简单的几笔油彩落定在孩子的脸上,哭声就更震天响了。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完全顾不得看小伙伴脸上油彩的滑稽而发笑,只拼命的发泄自己被强制着挨上舞台并胡乱的被画了一些凉凉的油彩。下面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为什么就不被抱去哪里呢?素性就这么哭吧。哭,大人总会舍不得的。
也不知道多长时间,大抵上是很久的。或许只是几分钟——只要离开那个搭在空旷场地上的舞台,眼泪虽在,哭声却没了。
锣锅想起,戏剧继续了。穿着好看戏装的演员在舞台上挥舞着水袖,轻挪莲步又下去了。待得那个挥舞马鞭的人出来,我的眼睛就亮了。那个带着大约五六个彩色穗子的棍子,实在是好看,挥舞这棍子,那些丝线的穗子就上下翻飞,每一个穗子的形态都不一样。舞了几个回合,拿穗子马鞭的人就下去了。很长很长时间都不出来。大人都在听戏看舞,我就盯着舞台进进出出的人有没有拿着马鞭出来。那天,准是谁知道我喜欢那个东西,然后藏着不拿出来。或许,真的是这样。那天晚上的戏,他们也没有拿出来。
就这样,第一次看了落子,剧目什么都不记得。
落子一天有三场,上午、下午和晚上。唱落子的时节多半是夏季农闲时节,庄稼齐刷刷的攀齐了个子,伸展着泛墨绿的叶子,偶尔田边树上几只知了会叫喊几声,但是这丝毫不会引起别村来看戏的乡亲注意,大家说说笑笑就和这些别出心裁、欲引人注意的植物动物们擦肩而过了。
小孩子总是不懂事的,大人急于看戏的心情哪里能理会得到呢。一声“知了”就让他左顾右盼了。周围成片成片的绿,叫了“知了”的家伙又在哪?在大人的怀里还是能看到迅速闪到后面的植物和树木。莫非,这么忙的赶路,也是为了寻找“知了”叫声的出处。想必,知了和看戏也是有关的。
谁都没有告诉过我在落子正日子的那天会有这样的经历,哭声比那“知了”还要高出很多呢。附近的乡亲就搬出小板凳,甚至铺上垫子在上面,远方来的就只能席地而坐或者搬来石头。还有远方来的带着小玩意,吃的玩的,但是我哭过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致。哀怜自赏就回忆起路上的那声“知了”来。身子伸出去好远,眼睛甚至都要望穿了戏台,但是都没有。知了是个让人暂时还不知道什么的东西,我知道,他会“知了、知了”的叫,就那么几声。寡雅的很。
尽管评剧的乐声和唱腔从大喇叭里传到好远,人声还是鼎沸不断。谁家的孩子跑远了都拼命的喊,谁家带有传奇色彩的陈年旧事也被人乐道传播,谁会在乎呢?和戏曲一样被说进了野史多少也是值得纪念的,何况,谁能堵住陌生人的嘴呢?当事人如果没有这样想过,外人又会说什么呢?还好,看戏的人还是专注的坐在地上,不去理会这些可能藉着戏曲企图写进历史的杂事。陶醉于戏曲,谁会听到其他的什么呢?我的“知了”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陈年旧事离我还是远了些。那天,我在门墩上学说“小小子,做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学会了才是“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刚学会说唱大戏,就被姥姥家接到姥姥家去看大戏。我记得穿过一条大河,走了很远的路。河里的泥鳅刚被看见,就“哧溜”一下游到一块石头的后面。可能它是有意和我捉迷藏,但是我只呆呆的蹲在那看,只记得它留下的“哧溜”速度。
对于耳边的纷繁乱噪,我和专注的戏迷一样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坐着,揉揉眼睛,虽然手很小,但是还是很灵巧。抽出一只手来捉着耳朵表达一下对熟悉的环境的态度。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渴盼点什么,“知了”,或许吧。
一堆人呼啦啦的从舞台一侧走向了后台。会不会是去拿拿可爱的马鞭?
一声清脆的响声,穿过二胡锣鼓混杂成的浑然一体的声音直逼我的耳鼓而来,那声音的干脆利落、清丽戛然如嘈杂乱市中“知了”的一鸣冲天一样,虽寡但清晰可辨,雅压群声。这是什么乐器的声音?我不去想路上的那声“知了”的声音和知了的模样,只想再听见这响声再响起,能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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